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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国教育科学规划课题成果公报 | 李木洲:转型与构建:高考制度现代化研究
作者:李木洲   发表时间:2019-03-01

高考制度作为教育制度和国家治理制度的重要组成部分,其现代化是教育现代化和国家现代化的重要组成部分,三者之间有机联系,互相促进与制约,是部分与整体、子系统与母系统的关系。因此,?#25945;?#39640;考制度现代化必须把高考制度置于现代化、教育现代化和国家现代化的大背景、大框架和大理论中加以考察。本研究按照“理论与实践、历史与现实、国内与国外”三结?#31995;?#24605;路,基于对经典现代化理论、高度现代化理论和马克思主义现代化理论的综合探析,以美国“高考”制度现代化为个案,透过历史与现实及国?#26102;?#36739;,客观、理性?#32422;?#29702;论化地审视和探?#35838;?#22269;高考制度现代化的内涵、特征、目标、历程及其当代转型、构建与评价等问题,为新时代推动高考制度现代化建设提供理论依据和实践建议。


一、高考制度现代化及其与教育、国家现代化之关系

现代化理论可分为经典现代化、高度现代化和马克思主义现代化三大理论派系,不同的现代化理论及其派系有不同的立场与视角。只有综合各派理论之优长,求同存异、取长补短,才能全面把握现代化的历史本质与时代诉求,揭示现代化的基本规律和趋势。概言之,现代化的本质是“传统性”的?#27426;?#21066;弱与“现代性”的?#27426;?#22686;长,而现代性的核心是理性,其又包括价值理性和工具理性。[1]高考制度现代化即高考制度现代性?#27426;?#22686;长、扩展及实现的历史过程,包括高考制度理念、技术及形态的现代化。高考制度现代性的内涵与外延由人的现代性和社会现代性决定,具体包括科学性、公平性、多样性、自主性、专业性、综合性、民主性、法治性等基本特征。高考制度现代化的目标既包括高考制度设计的合理化?#25165;牛?#20063;包括高考制度实践的功能性要求,它是国家建设、社会变革、教育?#27597;鏌约?#20154;的发展对高考制度?#27597;?#30340;综合诉求,其根本任务是服务与促进学生发展,最终实现高考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现代化。[2]由于高考制度在我国教育系统中发挥枢纽作用,关乎万千考生及其家庭的根本利益,因此,推动高考制度现代化事关教育现代化和国家现代化全局。

高考、教育与国家三者之间是一种作用与反作用、相对独立又互为影响的有机关系,其互动逻辑是:国家治理需要治理之人,如何培养和遴选治理之人决定着治理是否良政;良政需要优良的教育制度和科学的考选制度,而优良的教育制度和科学的考选制度?#20013;?#35201;良政的培育。[3]因此,只有基于国家治理理念?#27426;?#20248;化高考制度和教育制度,以现代化的高考和教育促进国家治理现代化,才能最终促进国家的良治。简言之,高考作为我国人才选拔培养的枢纽性制度,其现代化在教育现代化和国家现代化的进?#35752;?#23621;于举足轻重的地位。推进高考制度现代化建设不仅是我国考试招生制度现代化和教育现代化的必由之路,也是推进国家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现代化的重要一环。它深刻影响着中国未来的人才培养模式、现代化进程?#32422;?#22269;家综合创新能力和国际竞争力,具有迫切的现实性和时代性。总之,高考制度现代化既是教育制度现代化和国家治理现代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又是推进教育现代化和国家治理现代化的关键所在。


二、高考制度现代化的历程、动因与制?#23478;?#32032;

高考制度是中国原创的内生制度,它在很大程度上?#22363;?#20102;古代科举考试的基本设计与精神。民国高校招生考试活动的制度化是高考制度现代化的初级阶段,实现了由传统考试向现代考试的基本转化。1952年统一高考制度的建立标志着中国进入“高考时代”,也意味着高考制度现代化的正式起航,它促使高考制度的计划性、统一性、规范性、科学性、组织性、公平性、效率性等现代性因素得到迅速增长与扩展。?#27426;?#39640;考制度的现代化并非线性发展、一帆风顺,而是一个跌宕起伏的曲折过程。基于现代化由低?#26029;?#39640;级发展的基本规律,从高考制度现代性的实现程度来看,高考制度现代化大致可分为?#27597;?#38454;段,即初步现代化阶段、基本现代化阶段、总体现代化阶段和全面现代化阶段。在不同的现代化阶段,高考制度现代化或现代性的价?#30331;?#21521;有所不同。初步现代化阶段更加强调高考效率,基本现代化阶段更加注重高考技术,总体现代化阶段更加突出高考公平,而未来的全面现代化阶段将更加重视高考质量。当前,高考制度正处于由基本现代化向总体现代化迈进的过渡阶段。

高考制度作为国?#19968;?#26412;教育制度,与国家现代化密切相关。它伴随国家现代化的节奏而?#27426;?#28436;进,同时也影响着国家现代化的整体进程。由于高考制度的极端重要性、广泛辐射性和深远影响性,导致高考制度现代化的动因也呈现出极度复杂性。就内部动因而言,主要包括:效率性——人才选拔的功能追求,它侧重于满足高校对新生选拔的有效,强调在控制考试成本的同时获得最大的考试效益;科学性——制度运行的优化诉求,它侧重于满足对学科及人才成长规律的尊重,强调高考的科目、内容、方法?#32422;?#25351;标投放与选拔标准是否科学合理;公平性——社会价值的基本要求,它侧重于满足对考生权利的保障,强调考生在享受公共教育?#35797;从?#20854;是高考机会时受到公正?#25512;?#31561;的对待。[4]需要指出的是,高考制度的效率性、科学性、公平性三者之间既相辅相成,又相互制约,它们代表着三种不同价?#31561;?#21521;的高考制度?#27597;?#21160;力,并从不同的维度推动着高考制度现代化的发展,但其皆源于高考制度自身的生存与发展需要。就外部动因而言,主要包括:政治政策的方向性引导、教育发展的?#27597;?#24615;诉求?#32422;?#25216;术进步的?#35270;?#24615;推动。它们以不同的方式影响着高考制度现代性的生成和进程。政治政策是否良善决定着高考制度现代化的进与退?#32422;?#39640;考制度现代化的根本性质。教育发展的方向与诉求影响着高考制度现代化的制度设计与功能结构。现代技术的进步及其与高考制度的融合程度影响着高考制度现代化的运行方式与效率,它从物质或技术层面决定着高考制度现代化的水平。

由高考制度自身?#21335;?#32479;复杂性、利益复杂性和环境复杂性所决定,高考制度现代化必然受到多方面因素的制约。就高考制度?#21335;?#32479;复杂性而言,其包含测试制度、录取制度、管理制度等系列子制度的合理化运行问题;就高考制度的利益复杂性而言,其存在考生、?#39029;ぁ?#39640;校、市场、政府等众多利益主体的利益?#26639;?#19982;博弈的问题;就高考制度的环境复杂性而言,其受到来自政治、经济、文化、教育、科?#23478;约?#20154;口等诸多系统外部力量的影响;就高考制度的自身局限而言,其制度结构与功能存在一定?#21335;?#22825;局限,也即高考制度本身的设计存在不可避免或难以调和的内部矛盾与冲突;?#30001;?#20250;经济发展水平来看,当前我国处于并将长期处于社会主义初级阶段,而社会主义初级阶段?#26408;?#27982;社会性质与水平决定着高考制度现代化的总体水平。它们共同构成了高考制度现代化制?#23478;?#32032;的基本?#35745;住?/span>


三、美国“高考”制度现代化?#26408;?#39564;与启示

美国的大学招生活动始于殖民地时期的哈佛大学。如果以1926年标准化考试(SAT)的诞生为美国大学传统考试招生与现代考试招生的分水岭,那么,美国“高考”制度的现代化已走过近百年的历程。纵观美国“高考”制度发展史,其大致可分为四大阶段:经验化考试招生阶段、标准化考试招生阶段、综合化评价招生阶段、过程化评价招生阶段。这?#27597;?#38454;段又分别代表着美国“高考”制度现代化的萌芽与初建、起始与变革、深化与转型、趋向与新探。美国“高考”制度现代化?#26408;?#39564;与启示主要体现在八个方面:一是体现强国意志的理念引领?#27426;?#26159;追求技术创新的研究传统;三是注重依法招考的治理模式;四是发?#30001;?#20250;团体的?#24378;?#20316;用;五是突出效率、兼顾公平的人才选拔格局;六是重视考试数据和标准?#30446;?#21457;与应用;七是强调中学与大学的校级互动与衔接;八是?#35270;?#19981;同高校的多元分流招生政策。

由于美国“高考”制度处于相对高度现代化的阶段,其现代化经验对发展中国家的“高考”制度现代化具有诸多启示。其中,最为重要的有两个:一是走出标准化考试的认?#27573;?#21306;。美国“高考”(SAT、ACT)与我国高考制度的诟病都指向同一个问题,即如何协调学生学科知识掌握与通识能力发展之间的关系,并更好地体现在测评与选拔过?#35752;小?#25105;国高考制度的?#27597;?#38656;要借鉴美国标准化考试?#26408;?#39564;与教训,既要走出以学科知识为本的误区,又要避免陷入过度标准化的泥潭,[5]切实发挥综合素质评价在人才选拔中的作用。二是灵活多元的招生录取机制。美国不同类型与层次的大学虽然?#26434;?#20010;性化的录取标准,但总体而言,其一方面通过标准化考试保障了美国教育的基本水准与公平;一方面又通过多元录取标准,为顶?#24230;?#25165;的产生留出了必要的上升通道,有效保障了“优异人才”的?#24310;?#32780;出。当前,我国高考制度现代化的关键正在于要“走出标准化考试的窠臼”和“构建灵活多样的录取机制”。


四、高考制度现代化的转型、构建与评价

从制度变迁的视角来看,高考制度?#27597;?#24050;进入从“单一考试”向“多元评价”、从“统一录取”向“自主录取”、从“传统管理”向“现代管理”发展的路径。而随着高考制度科学性、公平性、民主性、法治性、自主性、综合性、人本性、效率性、理性化、个性化等现代性因子的增长,高考制度向着“分类考试、综合评价、多元录取、科学管理”的?#27597;?#26041;向?#27426;?#21457;展,它既是人们?#27426;?#36861;求高考公平和效率的必然选择,也是政治民主、社会法治、经济发展、文化多元及教育多样的历史要求。所谓高考制度总体现代化,即要建立系统协调、科学规范、运行高效的制度体系,建成政府宏观指导、社会有效监督、专业化考试机构组织考试、高校自主录取的以统一高考为基础、以高校自主招生考试为补充的分类考试、多样测评、多元入学的考试招生制度。[6]当然,由国家性质所决定,高考制度作为我国社会主义制度的重要组成部分,其现代化必须坚持社会主义基本性质与方向。

从发达国家?#26408;?#39564;来看,我国高考制度要实现由基本现代化向总体现代化乃至全面现代化的转型或跃升,须注重?#27597;?#26041;面的?#27597;錚?#19968;是加强教育考试机构的专业化建设,包括机构理念、人员素质、测评技术?#32422;?#26426;构功能的现代化建设?#27426;?#26159;建立健全教育考试法律法规体系,将教育考试立法工作纳入国家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现代化的总体进?#35752;校?#20986;台一部考试或教育考试专门法,?#26434;?#25928;维护主考、被考等涉考和涉招人员的权利、责任及利益;三是重视教育考试研究与大数据开发,这是改进考试评价技术、深化考?#38405;?#23481;?#27597;鎩?#20248;化考试管理体系?#32422;?#26500;建诚?#27966;?#20250;机制的必由之路;四是进一步扩大高校招生录取自主权,尤其是要通过投?#24403;?#20363;调整和录取机制?#27597;?#20999;实扩大高校招生自主权。

高考制度现代化评价既是鉴定、诊断和优化高考制度现代化目标、路径及方法的重要途径,也是有效推进高考制度现代化转型与构建的重要保障。所谓高考制度现代化评价是指依据事实对高考制度现代化过程和结果进行综合价值判?#31995;?#36807;程,其实质是对高考制度理念、形态及技术等诸要素的现代性实现程度的评价,也即对高考制度现代性的综合衡量。本研究采用定?#31185;?#20215;与定性评价相结?#31995;?#21150;法,按照客观性、整体性、独立性?#32422;?#21487;操作性原则,结合反映核心价值、突出核心指标的设计理念,尝试构建了一个高考制度现代化评价指标体系,具体由“高考技术、高考测试、高考录取、高考管理”4个一级指标,及其按重要性分层筛选的17个二级指标和47个三级指标构成。

需要指出的是,高考作为人才选拔的科学化手段,它只是连接教育的一个中间?#26041;冢?#20854;人才培养作用有局限性,不能无限扩大或附加高考的教育功能与社会功能,而应更为关注学校教育这一漫长而更具深刻影响性的因素,并?#27426;?#25552;升高考系统与教育系统的协同育人功能。此外,尽管高考?#27597;?#26159;推动高考制度现代化的根本途径,但在推进高考制度现代化的过?#35752;校?#24212;警惕和防止“现代化?#21335;?#38449;”。一方面,在学习和借鉴西方发达国家高校招生制度时,不能盲目照搬或照抄,而须结?#29616;?#22269;实际,取长补短,加以改造,以形成中国特色社会主义高考制度现代化体系。另一方面,高考制度现代化的“陷阱”?#37096;?#33021;存在于“多样性、自主性、综合性”等现代性之中,由于客观而统一的衡量标准被打破,?#20999;?#20027;观而多样的衡量标?#25216;?#21487;能成为特权寻租的漏洞,又可能演化为优势阶层的专利。因此,展望未来,高考制度必须通过新一轮综合?#27597;?#20570;到三个相?#35270;Γ?#19968;是与国家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现代化建设步伐相?#35270;Γ?#36827;一步推进招考分离,完善政府宏观调控、考试机构实施考试、考生诚信高考、高校自主招生、社会依法监督的高校招生机制?#27426;?#26159;与即将到来的高等教育普及化人才选拔格局相?#35270;Γ?#36827;一步推进多元入学,完善因校制宜、分类考试、综合评价、个性化招生的高校招生模式,满足人民群众日益增长的多元化入学需求;三是与社会主义教育制度基本性质相?#35270;Γ?#36827;一步促进高考公平,完善加分政策和弱势群体入学政策,加强教育考试法制建设,维护最广大人民群众的高考利益。[7]

 

总之,高考制度经过?#27597;?#24320;放以来的?#24471;?#21464;革,尤其是随着新一轮高考制度?#27597;?#24635;体任务的完成,即“分类考试、综合评价、多元录取”的新高考制度体系的建立,高考制度将由?#24471;?#30340;、大规模?#27597;?#38454;段转入微观的、动态调整阶段,进而趋于相对稳定。

 

[注释]

[1] 杨小微.教育现代化评价指标体系及推进路径研究[EB/OL].(2017-10-30)[2018-08-11].http://onsgep.moe.edu.cn/edoas2/website7/level3.jsp?id=1510018004874131.

[2] 李木洲.高考制度现代化:内涵、特征与目标[J].教育研究,2016,(7).

[3] 鲁子问.国家治理视野的考选制度?#27597;颷J].当代世界与社会主义,2009,(2).

[4] 董泽芳,李木洲.关于高考?#27597;?#21462;向的思考[J].中国考试,2017,(10).

[5] 苏红.美国部分高校欲取消标准化考试[J].教育与职业,2008,(11).

[6] 李木洲.高考?#27597;?#30340;历史?#27492;糩M].武汉:华中师范大学出版社,2016:368.

[7] 李木洲.高考?#27597;?#24212;防止“现代化?#21335;?#38449;”[N].中国青年报,2018-11-12(10).

 

(责任编辑:张蕾)

 

论文来源于《教育科学研究》2019年第2期